尚南冥十八歲那年收到了兩封信。
一封是他爸寫的,一封是他媽寫的。那時候他爸已經被槍斃了,他媽也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個國家,兩封信夾在舊房子的抽屜夾層裡,信封上落滿了灰。
他爸在信裡說,南冥,爸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。
他媽在信裡說,南冥,媽其實一直都知道你受了委屈。
尚南冥看了很久,把信摺好收起來,一滴眼淚都沒掉。後來他一個人蹲在出租屋的陽臺上抽完了大半包煙,嗆得直咳嗽,咳著咳著就笑了,笑著笑著又沒聲了。
他想,原來我也不是沒人要的。
——這是後話。
往前數兩年,尚南冥十六歲,讀高二,留著寸頭,左耳六個耳洞右耳兩個,成績常年霸佔年級第一,不愛說話,不愛理人,全校沒人敢惹他。
也沒人知道他的病歷上寫著“情感漠視”四個字,更沒人知道他手腕上那些淺淺的疤痕從哪兒來的。
他被捲入一樁命案的時候純粹是倒黴。就是想去黑網咖打把遊戲,在廁所門口多站了一會兒,然後就變成了嫌疑人。
審訊室裡警察問他話,他一句都沒聽進去。他只盯著筆錄上受害人的資訊,腦海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:那個數字,那個年齡,那個地方——
跟當年那個老師,一模一樣。
後來案子破了,造謠的也來了。年級裡傳他跟那個案子有關係,說什麼的都有,難聽得要命。尚南冥二話不說約了群架,在操場後面的空地上打得滿臉是血。
然後他注意到有個高個子站在人群外面,插著兜,看起來不像是來打架的,倒像是來看熱鬧的。
那人後來跟他說:“我叫陸颺青,跟你同班,年級第二。”
尚南冥看了他一眼:“我們班有這個人?”
陸颺青笑了,笑得挺好看的,說:“你連班主任都不認識,不認識我很正常。”
再後來,尚南冥低血糖暈倒在家裡,是陸颺青把人從五樓背下去的。醫院走廊的燈很亮,尚南冥睜開眼,看見陸颺青坐在床邊,手裡拿著他的病歷,表情不太好看。
“情感漠視,”陸颺青唸了一遍,抬頭看他,“那你還知道我喜歡你嗎?”
尚南冥沒回答。他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是喜歡,只知道這個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,聽著不煩。
後來的事情說快不快,說慢也不慢。
尚南冥的爸在國外被抓了,判了死刑。尚南冥跑到河邊站了一下午,差一點就跳了。手機掉在斜坡上,被一個撿瓶子的老大爺撿起來,接通了陸颺青打來的電話。
“他往河邊跑了,大爺您幫我攔住他,求您了,求求您了——”
陸颺青趕到的時候,尚南冥已經被人從水裡撈上來了,渾身溼透,躺在地上,眼睛半睜著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陸颺青蹲下來,喘得上氣不接下氣,聲音都在抖:“你要是死了,我上哪兒再找個年級第一談戀愛?”
尚南冥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但他後來想,那天在水裡的時候,好像聽見有人在喊什麼。聽不太清,但那個聲音一直沒停過。
葬禮只有三個人參加。尚南冥,尚楚,陸颺青。
尚楚哭得稀里嘩啦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陸颺青站在旁邊遞紙巾,一句話都沒說。尚南冥沒哭,從頭到尾沒哭,直到三個人在小飯館裡坐下來,服務員端上來一碗麵,他低頭吃了一口,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,啪嗒啪嗒砸進碗裡。
那是他最後一次為那些事哭。
後來他學會了聽許嵩的歌,學會了吃酸的東西,學會了大熱天也穿長袖。他弟弟尚楚比他矮半個頭,天天嚷嚷著要再長高一點,說要超過他哥。
陸颺青還是那副德行,話多,臉皮厚,喜歡把“我喜歡你”掛在嘴邊,被尚南冥瞪了也不在乎。
再後來,陸颺青在高中畢業典禮上當著全校的面跟他表白,尚南冥耳根紅得能滴血,最後從兜裡掏出手機放了首歌。
歌是鄭潤澤的,陸颺青沒聽過,後來搜了歌詞,愣了半天,給他發了條訊息:這就是你的回答?
尚南冥回了一個字:嗯。
陸颺青又問:那我能親你了嗎?
尚南冥沒回。過了十分鐘,發來一個句號。
陸颺青把這個句號當成了同意。
很多年以後,尚南冥在他們的婚禮上又收到了一封信。信封上沒有署名,開啟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這次不是
家信了,是情書。歡迎回家。”
他不用看落款也知道是誰寫的,因為整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把“家”字寫得像“冢”,缺了一筆,改了好幾年都改不過來。
尚南冥把信摺好,揣進口袋,抬頭看向對面。
陸颺青穿著白西裝衝他笑,笑得像個傻子。
他也笑了。
他想,這輩子好像也沒白來。
——這是一個關於等待和回應的故事。
一個人等了很久,另一個人終於學會了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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